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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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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四)

等游亦航終於等到那句他心心念念的“航兒”,秦灝天已經在ICU躺了整整兩周。

秦灝然不愧是他們家學歷最高的,一語言中那個“3至14”裏的3,就是個純純的安慰性質的擺設。而且不僅3是擺設,連“至”也是擺設。

秦灝天入院那日正好是谷雨,春季的最後一個節氣。等他醒來,谷雨也走到了尾聲。

春天就該結束了。

游亦航看著面前蒼白如紙,但卻確確實實是睜開了眼看著他的人,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

大概是已經在無盡的等待中懸空太久,他整個人都被無邊無際的失重感籠罩著。於是直到了這真落地的一刻,卻依然是恍惚。

老天把面前這個人摁到了“危險期”的最後一刻,卻也還是放了手,那是不是說明,給他游亦航的判決,也到底還是個有期徒刑?

秦灝天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裏也寫滿了迷茫,他見面前的人一動不動,又喚了一聲:“航兒?”是疑問的語氣。他試圖動動身子,似是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毫無力氣,忍不住的皺了眉:“我……我在哪兒?我怎麽了?”他目光在自己身上迷茫的轉一圈,又落回游亦航:“你……怎麽看起來好像不一樣了?”

游亦航聽著那話,理解為自己這十幾日來幾乎是不眠不休,必然是不修邊幅的憔悴樣兒,於是輕哼了一聲:“怎麽,嫌棄我?”

“啊?”秦灝天更迷茫了,不過他下意識的就開口:“你這說的什麽屁話,我嫌棄誰也不會嫌棄你啊。”他再一次的看向自己,眉頭又一次皺起:“我……在醫院嗎?發生什麽了?”

游亦航當然知道昏迷那麽久的人醒來會有些記憶錯亂與恍惚,他走過去看床頭機器上的數字:“沒什麽,都過去了。”他伸手按鈴,“我叫護士和醫生過來。”

秦灝天似乎是想掙紮著稍微動一下,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那個能力,他頗為懊惱的伸手撓頭:“哎?到底什麽情況啊這是——”然後他就楞住了,手停在頭上:“我頭怎麽了?我頭發呢???”

他那表情實在是有點滑稽,游亦航失笑:“你腦袋開了個瓢,命都差點沒了,還在意頭發呢。”

秦灝天杏眼圓睜:“我靠!不是吧!這麽嚴重?我到底幹嘛了我?”他滿臉寫著著急,“有鏡子嗎?你快拿個鏡子來我看看。”

“別看了。”游亦航插著兜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嘴角掛著笑,“看了你更郁悶了。頭發而已,會長出來的。”

“哎!”秦灝天煩躁的嘆一聲,“那哪行啊,長出來太慢了啊!不行,我得帶個帽子,還是去搞頂假發?”他想起什麽似的,“哎,航兒,你把你那帽子給我吧,就我去年送你的,你打碟時老愛帶著的那個,那個好看!限量版呢。”

游亦航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你……說什麽?”

秦灝天瞪他:“就那頂啊,黑色的棒球帽。”

“你……”游亦航眼裏浮起驚疑不定與難以置信,“你說你什麽時候送我的?”

“啊?”秦灝天再楞一下,“去年啊,去年你生日啊。”

他倆互相瞪著楞楞的對視了幾秒,終於意識到了點什麽的游亦航輕輕的開了口:“灝天……你……記得你現在幾歲?”

“十七啊。”秦灝天還是瞪著他的大眼睛,“你幹嘛?什麽意思啊?你是嘲笑我幼稚嗎?不是,我都沒頭發了,我戴個帽子擋一擋怎麽了。我送你的帽子,你的也是我的,我就不能帶了?”

游亦航閉了閉眼,苦笑了一下,再一次的,說不清了自己的心情。

作為好歹也在神外做了這些年的醫生,他當然知道,做完腦部手術後蘇醒過來的患者,會有產生記憶混亂,甚至失去記憶的可能。

這也許是暫時,也許是永久。誰也說不好。

他經手過的案例裏,也不乏有一些,可能十幾二十年,也沒有再想起來任何的例子。

秦灝天啊……你可真是廢話太多了……天天嚷嚷著要回到十七歲回到十七歲,那現在,是不是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一語成箴”,“得償所願”?

而這,到底算是命運的殘酷,還是垂憐?

你“回到了”你想要的時間,但是你又知道,作為代價,你丟掉了什麽嗎?

游亦航看著秦灝天,突然止不住的笑了起來。

他笑的秦灝天愈發莫名其妙:“不是,啊,航兒!你不想給就不給吧,你這是在嘲笑我嗎?”他努力的擡起了插著吊針的手對著游亦航點了點,“誰都能嘲笑我,你不能,知道嗎?”

游亦航根本沒法止住自己的笑,他整個人都在抖:“哦,為什麽不能?”

“因為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啊!”秦灝天再一次瞪大了他的眼睛,“這種屁話你還要我講出來?”

游亦航笑的閉了眼,他感到有什麽東西從眼角飛快的滑下來。眼淚,不應該是帶著人的體溫麽?為什麽此刻它滾過臉頰,感覺著是如此的冰涼,甚至比那驚蟄夜他沖過去按掉秦灝天的花灑時,也落在他身上的冷水還要刺骨。

我是不是該慶幸,慶幸至少你沒有丟掉你全部的記憶,慶幸我還在你的心裏——至少還是那個你最好的兄弟。

你果然是可以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秦灝天,你發明不了時光機,但你竟然也能有辦法自己回到你心心念念的十七歲——

只是把我一個人留在了“今天”裏。

原來老天給的判決刑期,還是遙遙無期啊。

醫院辦公室裏,主任對著游亦航嘆口氣:“小游啊,這個事情你其實根本不用我來講,是不是?對於我們醫生,我們能做到的,我們了解到的,我們所能掌控的,已經在手術做完的那一刻就停止了。我現在又能告訴你什麽?在那之後,每個人會變成什麽樣子,坦白講,是天意。”他搖搖頭,“醫生不是神,說是說救死扶傷,但我們到底還是能力太有限了,人類,是個神奇的東西,即使到了醫術所謂’發達’的現在,又有多少是我們能力範圍之外的,這個,就算別人理解不了,你不應該不理解啊。”

游亦航“嗯”一聲,沈默半晌,最後也還是說了聲“謝謝主任”,轉身走了出去。

秦灝遠那天說“還有比讓我大哥不生不死對你更好的懲罰嗎”,到底還是太過善良了一點。

有啊,當然有,這不就來了嗎。

他走到秦灝天病房門口,看見屋裏烏泱泱的人,停下了腳步。

舒晴最先轉過頭看到他:“哎!游哥回來了。”她也是滿臉擔憂,“主任怎麽說?”

游亦航擡一下嘴角:“和我一樣——沒什麽可說的。”

“唉。”舒晴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她神色覆雜的看著她大哥,“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嗎?”

秦灝天當然已經被告知了自己現在早就不是十七,不僅不是,他已經兩個十七都不止了。

他滿臉遺憾:“啊……努力了,但是真的想不起來啊。”可能是畢竟心智也跟著記憶一起回到了十七歲,他大概是全場心情最輕松的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哎,可是好像還挺好玩兒的啊,不是嗎?就好像——好像我穿越了,然後看到了你們十七年以後的樣子!”他竟生出幾分興致勃勃的樣子,“哎,所以我三十五歲時候什麽樣?我給我爸順利接班了嗎?我爸還天天叨叨我不停嗎?咱們幾個關系還一樣好吧這個我覺得肯定不必說了我對未來的我有信心,哎你們都怎麽樣?做什麽工作了?成家了嗎?”說著說著又“哎”了一聲,“那我呢?”

他看著所有人都突然間變得一臉古怪而欲言又止:“怎麽,我還打光棍呢是麽?嘖,我行不行啊。”不過他也就這麽輕飄飄的帶了一句,又滿臉興奮的看著面前的人:“嗨,無所謂了,只要我們幾個還這麽好就行。我看你們這樣兒,就知道你們這幾天關心我關心的快不行了是不是?那說明我們關系還是一樣好——而且更好了吧對不對!不是都說,日久見人心嘛。我們十幾歲就那麽好了,這再過了這十幾年,那不是就跟那茅臺一樣,越放越帶勁兒了!”

舒晴突然止不住的哭出聲:“大哥——”

秦灝天楞一下:“我靠,晴你叫我什麽?你竟然肯叫我大哥了?”他挑挑眉笑的得意,“看來我這些年,對你很好啊,連你都對我心悅誠服了?”他又望向秦灝然秦灝遠,看著他們也是發紅的眼睛,哄道:“哎,你們也是啊,別擔心了!我這不都醒過來了嗎?而且我自己感覺很好啊,分分鐘,分分鐘我就能下床去給你們表演個三步上籃好不好?別擔心了你看你們都憔悴成什麽樣兒了,這下能不能回去好好休息了?一會兒過了探視時間就趕緊走吧,走走走回去睡覺去,不睡好了誰都別再來。都過去了,不至於,不至於啊!”

秦灝遠咬著下唇,終於還是沒忍住眼淚。

秦灝然伸手拉住他大哥,開口聲音發顫:“你先別管我們了行不行,我求你了。”

秦灝天又去跟長輩們哈啦,爸媽二叔小叔姑姑姑父的挨個叫了一遍:“我覺得我都根本不用問你們現在怎麽樣——你們凍齡啊!跟十幾年前一點沒變哎,要不是看著灝然他們幾個我可能還根本不敢相信已經是十七年後了!”他說著得意起來,“所以你們是不是早就退休了?肯定是,沒了工作的摧殘人就是可以永葆年輕啊。那是不是說明,我這班接的,還不賴?”

駱淩霄哭著一把抱住他:“小天,你很好,你這些年做的一直都很好。”

“哎,媽,輕點兒。”秦灝天笑著拍拍駱淩霄的背:“那就好啊,那就好,您兒子沒給您丟人。”他擡眼望著秦嚴,“爸,您覺得,我還行嗎?”

秦嚴深吸一口氣,抑制著聲音裏的顫抖:“行。”

秦灝天一下子放松的笑開了,他的目光終於落到一直在人群外站著的那個人,挑挑眉:“航兒,你當醫生了!他們都告訴我了,你去了劍橋,還去了東大!還在日本當過醫生,現在是這裏神外的新星!是不是?太好了!”他的笑意更濃幾分,“我就知道,你想做的事就都能做到,你是我認識的最優秀最厲害的人。這些屁話我都懶得說了。我這輩子信不過自己都會信你。”他說著又忍不住得意,“不過我自己也不賴是不是?我們倆,也不算辜負了‘寧中雙子星’的名頭是不是?”

一旁舒晴幾乎是放聲大哭。

游亦航站著沒動,他紅著眼笑著看那個一臉止不住得意的人,看向他三十五歲的身體裏十七歲的靈魂:“老秦,你他媽就是廢話太多。”

長輩們確認完秦灝天已經度過危險期,就離開了,給他們幾個小的留點空間。

秦灝遠雖然還是根本不想見到游亦航,但也還是留了下來——他也是真記掛他大哥。

秦灝天惡補完自己這十八年,真是比他當年在日本偶遇游亦航聽他說分別那些年自己的事更加的消化不良——當然,他也不記得了。

不過再消化不良也攔不住臭屁的秦大少一臉感慨中帶著得意:“我還挺厲害啊……”

不過他得意完又開始憂心忡忡:“那現在該怎麽辦啊,我還能想起來嗎?我現在這個智商也跟著一起回到十七歲了,哪還當的了你們口中的那個秦灝天啊,萬一我一直想不起來,那秦楚……”

舒晴打斷他:“有我們呢。”她笑的很甜,“大哥,秦楚CMO的位置,能留給我嗎?”

秦灝天一下楞住:“你剛才說你自己的時候,不是說你較勁十幾年都不願回家幫忙麽?”

“你也說了我是在較勁——那我不較勁不就完了嗎。”舒晴笑瞇瞇的,“小遠之前也和我說,我想做市場,秦楚又不是沒有市場部。啊,”她想起什麽似的,“就是遙總不知道會不會服我,她那麽業內聞名的一個人可是為了大哥你才願意來秦楚的。”她自己說著又挺一挺胸,“不過我會努力證明我自己的。大哥你當年最開始接班的時候不也沒人服氣麽,多少元老明裏暗裏的給你使絆子,你都熬過來了,我作為和你‘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妹妹,我也不能輸是不是?而且我是不是說過我大哥我挺?哦,你不記得了。”

還沒等一臉感動的秦灝天說出個什麽來,秦灝遠也開了口:“我當然就更不用說了。”他很平靜的看著他大哥,“我手頭上這些業務早就已經穩定了很久了,再替你分點憂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你也不用擔心我對沒有做過的業務板塊不熟——當年去香港替你處理JV的資金問題我不也不辱使命麽。哦,算了,你反正也不記得了。”

秦灝天十分感慨的看著他最小的弟弟:“遠啊……我可真是……打死我也想不到,最後回來幫我的,唯一幫我的,竟然會是你?”他憤憤的看向秦灝然和舒晴:“你倆到底怎麽回事?怎麽當哥哥姐姐的?”

舒晴嚷嚷:“我剛才不是已經表態了嘛!我回來,回來還不行嗎!”

秦灝然也趕忙表忠心:“我……我雖然只會教書,公司裏的事情大概率幫不上忙了,但是我可以回寧城啊!Elena本來就特別想來中國生活,她說寧城歷史悠久,是她夢想中長居的地方。我可以回寧大教書啊!我好歹也是個藤校phd,是吧!寧大不會看不上我的。”他笑著看他大哥,“那倆替你分憂公司的事,我替你分憂家裏,怎麽樣,是不是完美?”

一群人都還挺滿意,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

就聽秦灝天有些莫名其妙的開了口:“不是在說秦楚嗎……家裏又有什麽好分憂的?”

氣氛一下子又變得有些尷尬。

最後還是素來最“識趣”的舒晴開了口,她看了一眼一直在一旁沒什麽表情,一言不發的游亦航,一手一個的拉了她那另外兩兄弟:“哎,時間不早了,咱也該走了,大哥你先好好休息吧,你就當,給自己放個長假了,我們幾個前陣子還在那排著隊的勸你休假呢,這不正好了麽。你趕緊的,先別在這憂國憂民了,踏實躺兩天。我們回頭再來看你昂!”

病房門被輕輕關上,適才熱鬧歡樂的氣氛一下子變的安靜下來。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一陣風,吹的一扇半開的窗子往窗框磕了一下。游亦航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合上,看見那玻璃上已經被劃了道道雨線——又下雨了。

他關了窗戶,卻也沒動,就站在那窗邊,默默的看著那窗外的雨。

過了一會兒,身後病床上的人輕輕喚了他一聲:“航兒。”

他“嗯”一聲,沒轉頭。

“你是不是不太高興?”他聽見那人問他,“一直也沒說什麽。”

“你想我說什麽。”他聽起來有些漠然。

“啊?”秦灝天楞了一下,畢竟他那只剩十七歲的記憶裏,似乎沒有這樣的游亦航,他不知為何就有些沒來由的難受,開口便也不似一貫和游亦航那毫不客氣、橫沖直撞的說話風格,顯得有些小心翼翼起來,“就是……就是比如剛才說萬一我一直想不起來——”

“沒有萬一。”他聽見窗邊的人冷冷的開口打斷他。

秦灝天又一次的楞住了,他看著那個人轉過身,面無表情,但是眼角有微微的抽動,那麽看著他:“秦灝天,你他媽敢給我想不起來試試呢?”

“哎!”秦灝天有些著急,“航兒你別生氣啊!我努力,我努力行嗎?”他的聲音漸漸的低下去,“其實說實話啊,最開始那陣兒新鮮勁過去,我自己也是真的有點不舒服的——他們一口一個’你不記得了’,聽的我堵得慌。”

他看起來實在是有點委屈,游亦航一下子就心軟了,他也嘆口氣,走過去在床邊坐了:“慢慢來吧,你這種情況也不是孤例。”

秦灝天見他又回來,一下子又開心起來:“哎,我對我自己有信心!你也要對我有信心。”他看了一會兒游亦航,大概面前的人到底是和斷層了十七年記憶中的少年挺不一樣,他忍不住感慨,“航兒,說真的,看到我和你這麽多年都還是跟以前一樣好,我好開心啊。”

游亦航心漏跳一拍,也看著他:“你這什麽話。你之前不是還斬釘截鐵的說,你對自己有信心,毫不懷疑我們幾個肯定還和之前一樣好麽?”

秦灝天的目光一秒都沒離開面前的人:“那是說和他們。我們倆……我說不好……其實我,唉,怎麽說呢,我覺得,哦不,應該說,17歲的時候我覺得,覺得……我好像總有一天會失去你似的。”他說完就笑了,“什麽莫名其妙的想法啊是不是,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游亦航整個人止不住的抖一下,他微微顫抖著開口:“你什麽意思。”

“哎,不是,我不是對我們的友誼沒信心啊。就是——”秦灝天似是認真的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航兒,你從小就那麽成熟又沈穩,雖說咱倆一起長大,也算是無話不談吧,但其實坦白說,你不覺得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我在叨叨叨麽?我這個人話多,我自己也知道。你老嫌我幼稚嘛,也不稀的和我說太多心裏的事。我也一直覺得,咱倆之間,信任度早就滿格了,那我也自然是你不想說的事我肯定不會逼你說,我相信你自己可以處理好,我只需要讓你知道我這個朋友永遠都在那,就好了。但你不說,我其實也知道——哪有人會沒有心事的?那情緒這種東西,它就是應該釋放嘛,大禹治水還知道宜疏不宜堵呢,雖然說,和我這個不靠譜的說了也沒什麽實質性的作用吧,但說出來了,至少心裏能好受些,至少……”他又思考了一會兒措辭,“會覺得有人和你一起了,對不對?”

我和我的弟弟妹妹,我們是血親,這是無法改變的。

但是我和你……都說,人長大了,是會走散的,那我們,能不能不走散啊?

游亦航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失神的望著他。

秦灝天看起來有些恍惚,眼神落到窗外已經被暗沈的天色染成的一團漆黑:“所以啊……我就想,我們倆現在,哦不對,是說當時上學的時候,我們倆能形影不離的,每天都在一塊兒,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打球一起玩兒樂隊一起做所有喜歡的事兒,但是不是未來……總有一天會分開的?我就總想,我們大學能在一塊兒嗎?大學畢業之後呢?你腦子那麽好,你肯定是要一直讀下去的吧,我可不行,我連研究生都不想念啊。那我們……是不是就早晚會走上,不一樣的人生軌跡啊?那到時候,就肯定沒法天天和你在一塊兒了,那我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好嗎?我對我自己有數,我肯定是哪怕跟你隔著萬水千山我也會還是一樣的叨叨叨,還是把你當作我人生最好的朋友,可是你……你如果還是像現在這樣,不愛說自己的事兒,什麽都想著自己一個人解決了,那我……我也沒辦法知道你的各種事,更不要提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在你身邊的時候可以感受,但是分開了之後呢?我是不是就會因為那些距離,時間,那些我無能為力的事情……慢慢的從你的生命裏缺席了啊……”

游亦航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不受控似的,問出了那個驚蟄夜,他望著那紅燈倒計時一般的讀秒,同樣的問題:“如果是那樣的話,會遺憾麽?”

然後他亦是聽見了,仿佛往日重現一般,分毫不差的回答:“何止是遺憾啊……我大概會覺得我自己白活了。”

他終於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原來,回到十七歲的秦灝天,和被留在三十四歲的游亦航,這不是老天給他的懲罰刑期。

這就是命運的垂憐,命運,又給了他們一次機會。

其實挺不公平也挺不講道理的不是嗎?游亦航想。在他們過去坦白心意的這兩個月裏,從驚蟄到谷雨,都是秦灝天在道歉,秦灝天在自責,秦灝天在後悔。為了十七歲,那個一無所知的自己。

那,十七歲的游亦航呢?

畢業舞會他隱晦的暗示最後只是化為一句玩笑般的戲言,畢業典禮他狀若無意的隨手將那顆紐扣塞進了那個人口袋裏——他有很多理由,有很多借口,秦灝天只交女朋友,秦灝天會照顧秦灝遠的情緒,秦灝天把他作為秦家長子的責任看的比什麽都重……自己開口,只會加重他的負擔,徒增他的困擾。

但,那又怎麽樣呢?

說到底,他開口了嗎?

所有預想的困難和預設的阻礙,到頭來還不都是因為他不夠勇敢。

就像在清明落雨的那個露臺,哪怕你的眼前是全世界的滂沱大雨,哪怕你面對著溝壑懸於空中,你又怎麽知道,你往前,就一定不會到達那個人的身邊?

他想起高中那個畢業季的尾聲,已經成年的他們在無盡的酒精裏歡度著青春最後的瘋狂。他和秦灝天被同學們起哄著拼酒,非要比出個第一第二來,最後還是秦灝天先喝趴下了,游亦航送他回家,他在車上睡了一覺,到了家門口又突然醒過來,非要拉著游亦航去湖邊走走。

其實他還是醉的頭昏腦脹的——說是走走,整個人都差不多掛在游亦航身上,腳下步履踉蹌,他大笑著,七七八八的說著過去幾年青春的趣事,又胡亂憧憬著未知的未來。

直到他終於走不動,耍賴般的躺在了草坪上,還一把把游亦航也拽下來一起躺著。

游亦航聽見那個人說,航兒,就要分開了,好舍不得你啊。

他忍不住,偷偷的拉住了那個人的手。

然後那個人翻過來,手撐在他的身側,用那雙亮閃閃的眼睛看著他:航兒,怎麽辦,是不是因為我太舍不得你了,我竟然,想親你一下。

那一刻,他的呼吸都停滯。

他到底也是喝了不少酒,多少是有些不受控,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吻上了面前的人。

那是一個,被他偷偷藏在了十七年前寧城夏夜裏的,秘密的吻。

因為到了第二天他們醒過來,那個吻,就只有他記得了。

那是游亦航第一次見到秦灝天醉。直到十七年後,驚蟄夜,雷電至,像是命運安排好的舊幕重演。

這一次,他們做了更瘋狂的事,不過第二天,記得的終於不再是只有他一個人了。

游亦航想,他在高中畢業聚會上唱的歌叫什麽來著?哦,《開不了口》。

你對我有多重要,我後悔沒讓你知道。

可是到底又有什麽開不了口的?

明明就是,沒有你在我有多難熬,沒有你煩我有多煩惱。

十七歲的他,選擇緘默,選擇不開口。

如今他再跨過一個十七歲,他不會再開不了口。

游亦航怔怔的看著面前的秦灝天,在他昏迷的這些時日裏,他曾無數次的想,等他醒來,他們會做什麽。

秦灝天一個術後剛度過危險期的病人,他們當然不可能放肆,但至少,他可以給他一個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們就像是所有的普通朋友那樣,靜靜地相對坐著。

這個人,差點就要從他的世界下車,半道拋下他而去了。

而如今他好不容易回來了,他那滿腔的欲望沒得發洩就算了,竟然連找那人討一個吻,都做不到嗎?

這也太操蛋了。

他秦灝天可以自顧自的回到十七,那憑什麽游亦航不可以?

他不是早就已經說過了麽,你想都不要想擺脫我。

他想,即使他自己爛得徹底,那到底,秦灝天也是值得天父體恤的好人吧。

於是老天給他們一個機會,一起重返十七歲。

他曾跟舒晴說,哪怕你有機會回到過去,你就一定會想要改變什麽嗎?

直等到了他自己,再一次的,他發現他這個人啊,說起漂亮話來還真容易。

於是游亦航起了身,他一手扶上秦灝天的臉,逼近了看他:“我們倆這些年啊……可不止是和以前一樣好。”

“啊?”秦灝天有點懵的看著他。

“想知道我們現在到底有多好麽?”游亦航說著吻下來,“我這就告訴你。”

谷雨盡,春過也。

“春光滿眼萬花妍。三春景致何曾見。玉燕雙雙繞翠軒。蝶兒飛舞樂綿綿。百花爭吐艷。綠柳嬌嫩倚池畔。隨風曳展心憂歲月變遷。一朝美艷化煙,嘆春光易逝愁深牽。看牡丹亭畔有花。且待我蕩上東墻。喚取春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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